儿时在故乡打麦场乘凉时的情景,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吃过晚饭,人们便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拿着蒲扇,抱着凉席,来到麦场里,享受一天来难得的时光。
躺在打麦场上,那种惬意就不用说了。空气里氤氲着新麦的芳香,蓝蓝的天幕上,星星在眨着梦幻般的眼睛,远处不时传来阵阵狗吠和蛙鸣,时有悠悠的小风,从暑气围裹的空间挤进来,给人们带来些许凉意,消融着白天紧张劳作留下的疲惫。不知是那位民间乐手,笛声悠悠吹奏出一曲曲悠扬动听的民间小调,随风传来,使人们得到愉悦身心的享受。
麦场上,孩子们的天性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释放。他们叫着笑着闹着像撒欢的牛犊子般你追我撵地跑来跑去。玩累了,就躺在慈爱的老祖母的怀里,眼望迢迢银汉,听老祖母讲那老掉牙的牛郎织女的故事,然后在老祖母手中那阔大的芭蕉扇忽悠悠送来的惬意里,迷迷瞪瞪进入了梦乡。而此时淳朴的乡情乡风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演绎,兄弟爷们拿出烟袋和烟袋包子来,边相互换抽着自己的好烟,边拉着年景收成和今后的打算;嫂子小姑子们偎在一起,叽叽喳喳谈婚论嫁倾吐心事,也会说些略带荤味的笑话,不时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这宁静的夜空;这里又是发布传播本村新闻的要地,村里发生的大事要事不用一晚上,便会家喻户晓;有情的姑娘小伙会找个僻静的场所,偎在一起,亲亲热热地拉一些令人眼热心跳的话儿。说不定秋后或在什么大喜的日子里,就有一对对有情人在喜庆的唢呐声中成就百年之好。
最凑堆的地方当然要数“故事篓子”那边了,他就是村西头生产队的保管员张大爷,当时也就有50多岁的年纪吧。他肚子里的故事一嘟噜一嘟噜的,天天讲夜夜讲也讲不完。每到乘凉的晚上,围在他周围的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整个场地鸦雀无声。别看他讲故事时慢悠悠的,却很能吊起听众的胃口。特别在讲到紧要处时,他总要掏出烟袋包子摁上一袋旱烟,点燃后深吸一口,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后,才接着往下讲,直撩得不伙子们心焦冒烟,差点像蛤蟆一样蹭地跳起来。他讲的故事不外乎是神呀鬼呀、包黑子捉妖、薛平贵征西什么的。那时我还小,听着听着就进入了故事的情景,直觉得心里阵阵发虚,不由下意识地抬眼望望四周,老觉得那黑黝黝的影像,就是从故事中走出来的妖怪什么的,说不定何时会伸出一只毛绒绒的魔手把我猛不丁地提溜了去,吓得我一点点直往人缝里钻。
暑也消了,兴也尽了,夜也深了,明天还要干活哩!这时,诸位乡邻们也都男人抱着凉席,媳妇抱着已睡去的孩子,陆陆续续回家。接下来村里还要发生一些新鲜事,故事篓子的故事还要继续,只好明晚乘凉时再来个“且听下回分解”了。很迷恋当时那种古朴原始的意境,很怀念那乡村迷人的夜晚,好想变做一只萤火虫,回到故乡的打麦场上,找啊找,重温那浓郁的乡情……
(尚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