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宿鸡,天必晴;晚宿鸡,天必雨。猫洗脸,狗吃草,不三天,雨就到。”对这些预报天气的动物现象,父亲虽然早已烂熟于心,但生活中他又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处处留心,注意观察。因为,这些散发着水腥气味的谚语,早已化成了一股冷冷的酸痛,浓缩进了父亲那条患关节炎的左腿中,成为活生生的天气预报了。
小时候,在我的记忆里,冬天父亲好像始终在挖塘泥。别人都是穿着棉袄棉裤,站在塘沿挖泥,而父亲却是单裤单褂地站在塘中心,一把铁锨像是长在他手臂上似的,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沤得乌黑的塘泥顺着父亲的手势,优美地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叭”的飞落到岸边。污泥越堆越高,可是父亲却渐渐向塘底矮了下去。只有会飞的泥块告诉我,浑身冒着热气的父亲还在干涸的水塘下面。
小园地变肥了,麦子长胖了,父亲的腿却钻心地疼了起来。那些淤积在父亲腿中的寒气慢慢聚集到一起,突然开始发作,疼得父亲双手抱腿在床上打着滚,亲娘妈妈地叫唤。村里的老中医给出了个偏方,用醋煮黑鱼来治疗。父亲吃掉七八条大黑鱼,疼痛虽然被哄走了,可关节炎病症却留了下来。只要天气一转阴,父亲的左腿里就像是千万只蚂蚁在搬家,痛得他皱着眉头,不停地捶敲。
自从父亲发现了自己的腿和天气成为了一对有心灵感应的兄弟后,他不仅不像其他患者那样怨声载道,而且还暗自庆幸,逢人便得意地说:“我终于抓住了老天爷的尾巴了!”麦收季节,天气变化极快,但只要父亲一捶左腿,叫喊着要买虎骨追风膏时,我家就会及时地对农事做出调整。该收割的就连天加夜地收割,该脱粒的就连天加夜地脱粒。凭着父亲的这条病退,我家始终走在了好多雨季的前面。更为神奇的是一年麦收后栽秧,邻人们皆忙着戽水灌地,只有父亲懒懒地躲在家里歇息。眼见着沟里的水被戽完了,可我家的水田还干得冒烟。母亲急了,撵着父亲赶快下田。可父亲却信心十足地说:“三天后雨到!”果真,两天后大雨倾盆,漫塘漫坝。雨后天晴,这下该起秧栽秧了吧,可父亲依然端坐在家中,边轻捶着左腿,边神秘地说:“再等两天!”母亲耐着性子等了两天,天真的连阴了下来。父亲忙带领着我们起早贪黑地忙了三天,快速地栽插上了稻秧。那些在烈阳下栽插的稻秧,由于根系供水不足,而叶面蒸腾作用又过于旺盛。所以,一棵棵就像是没有睡醒就被妈妈喊起来的孩子,纷纷耷拉着脑袋,一点精神也没有。而我家的秧苗儿呢,一沾地就喜逢阴天,连个盹儿也未打,就精神十足地挺直了身子,在风中摇起了绿旗。有了这一次的经历之后,父亲更是得意,左邻右舍也将父亲的腿视为宝物。家里每逢大事,便前来询问父亲:“神仙,明天可有雨?”而父亲却并不回答,只是麻利地向问者捋出左腿。邻居们见父亲腿上并未张贴追风膏,边笑眯眯地走了。
2006年11月19日,我亲爱的父亲突然离我而去。老天爷不睁眼地下了五天五夜,道路泥泞地根本无法送葬。村里人说,老李真可怜,他为我们预报了一辈子天气,临走了却没有给自己预报一个好天气。送父亲下地那天,我往棺材里一块一块地摆放着他的骨骸。当我摆放到他左腿骨时,我不由仔细观察起这些神秘的骨头来。我发现,父亲那些附丽着好多谚语的骨头和他身体其它部位的骨头已经没有什么两样,都像是刚出窑的石灰,一片干白。我知道,那些融在父亲腿里的能预报天气的寒气,早已经随着父亲的血肉一起升到苍茫的天空中了。(李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