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早的传说里，年是一个怪兽；在后来的文化里，年是一道节日。过年，成了国人心中最隆重的风俗。在故事的演变中，年是一种怎番的模样呢？

　　是千门万户的红纸花钱，不像；是摆上桌头的珍馐佳肴，不会；是光鲜漂亮的男女衣装，不能；是祝福吉祥的开心笑脸，不完全是。那么，年的模样到底该是什么？

　　小时候，自打腊月起，大家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杀鸡、宰鱼，割肉、灌肠，是为了准备丰盛的荤腥；做丸子、揉年糕，炒花生、炸春卷，是为了添足嗑话的点心；扯布条，量身材，裁尺寸，是为了换上簇新的衣裳；买红纸，刻花钱，写对联，放鞭炮，是为了营造喜庆的氛围。

　　那时候的记忆，填满的都是这些紧锣密鼓的步骤。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样也不能少，在物质相对贫瘠的年代，对这些现在看来未免繁琐的程序，总让人满怀期待，也乐此不疲。我总是兴高采烈地来回奔走，或充当爹妈的下手，或自己亲自操作。待到看见墙上挂满的封鸡、鲤鱼，闻见灶头喷香的瓜子、麻糖，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炮仗、礼花声时，我就知道，年已经慢慢地走过来了。

　　但在酽酽的除夕夜色中，年的样子还是看不见。年悄无声息，它抬起腿，挥着手，轻轻幽幽地从桌子上、椅子间、房屋中、电视机里穿过去，我想抓牢它的一片衣袖，却总是徒劳，但感觉年仍在身边，不曾远去，你看不见它，它能看得见你。

　　一觉醒来，睁眼瞧见的世界，却是真真切切的新年了。

　　全是新的。新的门窗、新的衣装、新的笑脸、新的环境，所能感受的物象统统整齐而灿亮，连空气中也在跳动不一般的因子。这时你的心情也随之焕然，在森森的蓝天下，在寒冷的冰面上，你也能看得见年的模样。

　　在正月最初的那几天，年无处不在。

　　而当我们年岁的渐长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年的形象开始变淡了。眼花缭乱的食品，以及洋气时尚的衣着，都再难觅到年的影子。鞭炮、对联这些渲染气氛的程式，也在都市的快节奏中变得若有若无。每到这个时候，总要回去的，但看看周围，又有多少从前的年样？

　　所以现在，对一些从前过年时须经历的重要却容易被忽略的步骤，我有了新的认识。例如掸尘，理发，洗澡。掸尘是脏活儿，须裹得严严实实，手拿一把竹杆，在杆头连上鸡毛帚，把顶篷、墙上刷个遍。理发总要排队，末了几分钟搞定一个“马盖头”。洗澡是涌进浑稠的汤池里，简单搓一下身就出来。有时候，年三十的下午，还可以看见有人埋下身子，蹲在地上，在那里掏阴沟，身子早已脏兮兮的。

　　所有的这些，都是为了一个干净年。不仅在环境上，也在一个人的心里。掸尘、理发、洗澡、掏阴沟这样的事情，换一个视角，竟也能上升到哲学的高度——“身是菩提树，心若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过年，本质上过的是心境。小时候，人们所坚持做的，正是为了一个整洁而美好的心情，无论身处怎样的简陋环境。而现在，当童年的简单快乐离我们渐行渐远的时候，当表面的物质和热闹已越来越失去吸引力的时候，我们更需要的是那种内心里的况味和感悟。

　　梳理生活，整饬思想，以全新的状态迎接又一岁的到来，那么，年的样子将无所不在。

　　(张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