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阴之箭在射向汉中平元年即公元184年前夕,张角已不担心所处的外部环境。
刘宏卖官鬻爵、弄狗驾驴、信用阉竖……这样一个皇帝还有什么让人留恋和惧怕的呢?再看庙堂之上,党锢之祸未消,仍是小人得志,“虐侈滋甚,官非其人,政以贿成”;庙堂之下呢?建宁三年即刘宏登基的第三年春天,已经出现“河内妇食夫,河南夫食妇”一类骇人听闻的事情。
两年后,即公元172年秋天,刘宏下令又抓了一千余名闹事的太学生后,很快得到报告,有人在京城很显著的位置,写了宣传标语,说“天下大乱,公卿皆尸禄”,明目张胆挑战朝廷;然而派人去抓捣乱分子,却一无所获。
这说明了什么呢?不正说明:上上下下的不满情绪早就聚成一股可以摧枯拉朽的潜流,等待一个爆发的出口吗?
一些对张角具有特别意义的异象也出现了。
长在京城的两棵樗树,其中一棵暴长,一宿之间长成胡人形状,头、眼睛、胡须和头发样样具备。
还有那几年下了鸡蛋大的冰雹,冬天还响起雷声。
光和元年即公元178年2月和4月,闹了两次地震。大臣冯巡的马生下人来,人们议论这不是好兆头,“上亡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也是在这年,刘宏卖官明码标价,少暗箱操作,倒也干脆。
一个自称叫梁伯夏的白衣人打算闯进宫门,声称要“上殿为天子”,守卫想逮捕此人,可没等守卫赶到,此人转眼就不见踪影,“求索不得,不知姓名”。
第二年京兆又闹地震。
连畸形儿的出现也成了人们放不下的心病,公元179年,一位母亲产下一儿,两头四臂。
异象出现,人心惶惶,人们更加心事重重。
张角非常清楚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在那样一个阴阳五行说盛行的社会,人们不能对诸多奇异的天象做出合理解释,认为有一个法力无边的上天主宰一切。上天在地上会委派一个信得过的代言人,这就是天子,能做天子的人总要有些非常人所有的遭遇和能力。
新天子出世,通过什么途径什么形式布告天下?在汉高祖刘邦之前,陈胜的法子是暗地与吴广配合,以狐声发出“大楚兴,陈胜王”的号召;刘邦的法子是斩蛇,在路上他杀死一条大蛇,很普通的一件事,本无须大惊小怪,他却能赋予深意,附会上白帝子和赤帝子故事,由此让自己变成了赤帝子,将真命天子的桂冠戴在了头上,做起皇帝来理所当然。
神秘的事件能鼓动起人们无穷的热情和想像。人们在这样的过程中往往会获得空前的认同感,此时空想会不再空洞,梦想成真仿佛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陈胜和刘邦做的,张角为什么做不的?
张角加快了行动步伐。
二
正月的温暖金贵而令人惬意幸福。同样金贵而令人惬意幸福的阳光,我们想一定也像今天一样问候过1824年前那群以张角为首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吧?
1824年前张角期盼的那个甲子年会跟他预言的一样吗?进入1824年前的事件中心之前,有必要再回头看看张角牢牢嵌入历史深处的所作所为。按现在普遍流行的说法,公元184年前的某一年,某一天,从南华老仙那里张角得到一本太平经,阅读之后,顿开茅塞,遂奉事黄老,创立太平道———
这一说法透着荒唐和臆想,难以理喻,张角是历史上兴盛一时的太平道创始人却毋庸置疑。
一个看似偶然不为当时朝廷经意的事件有多大现实作用呢?没人一下说得清楚,然而恰恰是这样一件当时朝廷不经意的事情扩展了张角个人的人生舞台。“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无论张角的行为在今天看来显得多么滑稽可笑,这种行为对于生老病死其实多么没有意义,我们终无法回避下面的事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在太平道的旗帜之下,开始拥戴张角做他们的教主。
那是个心灵和精神都需要慰藉的时代,张角如横空出世,他所拥有的感召力量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张角虽然是一位教主,但他并不告诉农民把希望寄托在天国,在死后会进入天堂;反之,而是告诉农民要争取这现实的世界,及身的时代。这位教主,具有拯救人类的热情和反对罪恶的勇气,具有推翻当时暴虐的政治的决心。他看到当时士大夫改良运动的失败,是因为没有把他们的运动和农民大众的力量结合起来。他知道要推翻这个政权需要力量,而惟一的力量就是农民。他又知道,要唤起这些英雄的农民,使他们由悲哀而愤怒,需要一种刺激,而宗教就是最好的工具。因为宗教可以给苦难的农民以一种新的希望”。
新的希望,东汉末年张角的出现实实在在给了许多生无所依的人新的希望。张角也不失时机,极力迎合人们对新希望的热切追逐,继续扩大他的影响。“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转相诳诱,十余年间,徒众数十万,自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
张角有这样的能力。
这是多感人且壮观的一幅场景啊。从北边的幽州、冀州,到南边的荆州、扬州,张角热几乎席卷了大半个王朝,此时此景连执政者也感动莫名,“郡县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
张角心里清楚,他的“善道教化”并非执政者所希望的“善道教化”,他的“为民所归”也并非执政者所希望的“为民所归”。他的目的越来越明确,目标越来越接近。
在张角一手操办下,太平道的组织建设得到逐步加强和完善,结构趋于明晰合理。他把信徒划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每方以渠帅首领,发布立场鲜明的动员令:“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号角吹响了。而要达到目的,实现目标,张角明白,还需要借助一些非常手段。
三
对于张角来说,公元184年正月尤其不同寻常。
众弟子中,能干的马元义深为张角信赖,他肩负着特殊使命,而且不负张角所望,在京城洛阳打通关节,联系上中常侍封諝、徐奉。刘宏身边的人答应做内应,张角把“内外俱起”的日子定在了3月5日……然而事情就在公元184年正月的一天突然发生了变化,太平道队伍内部出了告密者。
马元义随之在洛阳被捕,就义。刘宏下令追查,通缉张角等人。张角不得不做出决定,提前起事,“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
邢台一些地方今天仍保留着给孩子衣服袖子上缝黄巾鸡的习俗。“黄巾鸡”隐喻“黄巾吉”,人们说这习俗是从张角那儿来。公元184年2月,张角和他的追随者们“皆著黄巾”,举起反抗的旗帜,“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
张角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旬日之间,天下响应”,在反对者眼里,他们是“蛾贼”;在拥护者眼里,他们是黄巾英雄。
黄巾军在初期保持的胜利势头没有持续多久,有些明白过味儿来的刘宏开始采纳下面人的意见,“发天下精兵,博选将帅”,展开全面的围剿行动。
在黄河以北,张角率领的黄巾军面对的是北中郎将卢植指挥的攻击;在黄河以南,黄巾军面对的则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和右中郎将朱儁,皇甫嵩“少有文武志介,好诗书,习弓马”,朱儁“以孝养致名”,“好义轻财”。
这些人都可称黄巾军的强敌,他们有军事才能,有丰富的带兵打仗经验,而且“温恤士卒,甚得众情”,他们个人具备的品质修养,也能帮朝廷收揽民心。
他们的围剿很快奏效。
张角的得力干将相继牺牲于战场。6月,是张曼成、波才和彭脱;8月,是卜己。他们是张角的左膀右臂,失去他们对张角的打击是沉重的,加之没日没夜的劳累,张角越来越受到伤痛的折磨,身心俱疲。
战场的形势对黄巾军越来越不利。
偏偏在这样的关键之时,张角在军中竟至一病不起。我们无法了解张角临终前的心境,那一刻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无奈与苍凉应该是有的。弟弟张宝和张梁守在他的病榻前,他还能交代给他们些什么呢?
10月,皇甫嵩在广宗攻破张梁,张梁战死;“张角先死,戮其尸”。11月,张宝战死于下曲阳。
从盛开到凋零,从公元184年2月到该年11月,短短9个月时间,在光阴的长河中不过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而已,但中国历史上又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悲壮一页。狂飙天落,后来者分析张角及黄巾军失败原因,主要在于:队伍中出现叛徒,致使提前举事,准备工作不充分;实战中,缺少足智多谋经验丰富的军事人才。这是一。
其二,东汉政权的疯狂反扑。刘宏及时地调整了国家政策,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社会矛盾,并任命卢植、皇甫嵩等有能力有声誉的大臣为统帅。
其三,张角早死。道术可以蛊惑人心,却不能真正左右真枪真刀唱主角的战场。
反抗黑暗统治的战斗不会因此而停息。张角之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张角是先行者。在张角及其追随者共同的反抗之下,东汉的统治彻底动摇了。5年后,34岁的刘宏死去,不久汉政权名存实亡,一些站在张角对立面的人,以特有的方式和姿态,登上历史舞台,其中一位,以今天的眼光看,还可算作张角的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