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段历史的第一主角“鉅鹿人”张角生活于东汉末年。
东汉自光武帝刘秀称帝的建武元年即公元25年开始,至献帝刘协延康元年即公元220年结束,历13帝。东汉末年从哪一年算起?这是个不太精确的时间概念,但把张角的生活年代界定在东汉末年绝非捕风捉影。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悔恨于桓、灵也”,这是诸葛亮所作《出师表》中的名言。其中提到的“桓、灵”,指的是汉桓帝刘志与汉灵帝刘宏,其当政时期,自公元147年至公元189年。
生不逢时,拟或生逢其时?张角一生最动人的生命之花正绽放于这一时期。
这一时期东汉王朝的根子上亦正绽放出恶之花。
我们认为东汉末年应该始于此时,并非简单地从时间上界定。东汉开始走下坡路,由盛转衰,最终走向末路,亦恰恰始于此时。名臣陈蕃评论“当今之世,有三空之厄”,“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
且不论党锢之祸,实际此前人民反抗已频繁。冲帝在位数月,农民起义发生4次;质帝在位1年,农民起义发生7次;其后37年中,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发生了22次。这尚是能够找到的记录在案的,未记录在案的还有多少呢?
这样的末世乱局,朝廷尚能支撑,赖于朝堂之上有陈蕃这样的人树立风声,抗论惛俗,“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间,数公之力也”。但这样的人在一个“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的时代是不能保全的,他们不能保全了,朝廷还能保全吗?
张角从出生即遭逢了这样不容回避的世道。在高高的庙堂之上,皇帝“开国承家”,一言九鼎,却“小人是用”;“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另一方面,却是迥然不同的一番景象,“冤枉穷困”,“民有斯厄,而莫之恤”。
非豪门仕宦,想为世所用,圆人生抱负,谈何容易。张角没有豪门仕宦的家庭背景,像他这样的人想出人头地,只有通过如下途径:或成为纳入官方视野的“贤良方正之士”,或由下而上被举荐为“孝廉”,或进入位于京师的国家最高学府———太学就读。
张角未成为官方标准下的贤良方正之士,亦未被举荐为孝廉。当时20万人才出一个孝廉,贤良方正之士更是名额有限,非出类拔萃者是不够资格的,然而仅仅是因为这样,就没有人为因素掺和在内吗?
素为人称道并有所期许的贤良方正之士与孝廉,正越来越变成王朝的样子货,官吏提供给皇帝的面子工程。这两条路对于追求上进的青年张角来说,在残酷的现实中都是走不通的,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剩下的最后一条路:进太学。读书,然后做官,这是条人们熟悉的路,张角在现实中能走通吗?
张角最初对成为一名太学生应该是充满向往的吧?像同乡孟敏本原是担卖陶器的小贩,不就做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太学生吗?太学中人才济济,有一批他敬爱的只闻其名不识其面的天下善士啊,与其为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应该是一件令他激动和感到幸福的事情吧?
汉桓帝时期有30000太学生,很不幸30000太学生中没有张角的名字,张角未能成为其中一员。此路不通,人生不能沿这样一条路迈向一片令人期盼的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张角美好的人生理想又一次成为不切实际的人生幻想。
三条路皆不通,皆未热情地向一个有理想的青年张开温暖的臂膀,亦意味青年借助既有体制有所作为的希望之路彻底堵死了。心寒了,他无法、亦再无机会融入那个曾经让他怀抱希望的主流社会,他于此绝望了。
那是两扇冷冷的关闭着的黑色大门,永远不会向他这样的青年开放。大抵在30岁左右的时候,张角终于想通了。他已经被一个王朝边缘化,那么他就要在这个王朝的边缘,以自己的方式,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这是条什么样的路,会是条什么样的路?
二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张角走上他选择的布满荆棘与沟沟坎坎的人生道路时,亦像屈原一样如此吟咏过吗?
张角比屈原更义无反顾,更加决绝。命运注定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沉沦,他混迹于芸芸众生,却不会将自己等同于普通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他来自于底层,扎根于民间,深深懂得民之艰难民之疾苦民之所需。彻底绝望于仕途后,他变得务实,转向医术。我们无法知道张角的医术是否得自家传,却可以肯定,医术作为一种谋生手段在张角心中占据了异乎寻常的位置,为人看病既可为人解除病痛,亦可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一个失意的读书人,他的日常生活常常打发在在上山采药和为人看病中。据《辞海》,张角的故乡鉅鹿即指今天的平乡,今天在平乡,我们依然可听到流传着的关于张角给人看病的传说。
不问政治,非不关心政治,张角非常清楚政治是无处不在的,如影随形。永兴元年即公元153年对东汉王朝又是不平静的一年:发大水,数十万人家受灾,因贫困饥饿流离失所。冀州灾情尤甚。临危授命,令名卓著的朱穆赴任冀州刺史,而听说这样一位官员要来,当地40多个官吏竟挂官而去。“及到,奏劾诸郡贪污者,有至自杀,或死狱中”,朱穆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与霹雳手段收效明显,却跟官场游戏规则格格不入,得罪了不少权贵。救灾的危急时刻,他迎头碰上了宦官赵忠,“丧父归葬,僭为玉匣”,赵忠为死去的父亲大办丧事,事情就发生在朱穆管辖的安平地面,发生在眼皮底下,朱穆不能坐视不管。他命人把那具超规的棺材从地里挖了出来。
此事影响恶劣。不仅仅在当地。然而事情传到桓帝刘志耳朵,刘志大怒,将朱穆治罪。太学生听说后,数千人跑到皇宫前请愿,为朱穆鸣冤。
朱穆处公忧国,从上任始,志清奸恶,赵忠贵宠,父子兄弟遍布州郡,竞为虎狼。朱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纲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太学生发动颇具声势的请愿活动,导火索即朱穆案。“白盖小车何延延。河间来和谐,河间来和谐”。建宁元年即公元168年正月,12岁的刘宏即位,进了京城。然而这个王朝从此真的会和谐吗?
新皇帝的曾祖刘开是河间孝王,祖父和父亲世封解渎亭侯;以侯爵身份住在河间的时候,刘宏母亲贪婪的名声已传出去,“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中成长的皇帝能带给王朝什么呢?张角看到的又会是什么呢?
光和元年即公元178年,刘宏大开西邸卖官,新任鉅鹿太守司马直有清名,亦要按此规矩办理。他是清官,没多少积蓄。刘宏照顾他出300万,按当时行市这个价码做太守都不行。而即便300万,他亦出不起。此时他骑虎难下,不想做这个官还不行,被任命那天,他叹道:为民父母,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他不想同流合污,便死路一条,“吞药自杀”。
刘宏是个超出我们想像的超级大玩家,他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箜篌、胡笛、胡舞,他的这些爱好亦带动了贵戚所好,争着有此爱好。
出自刘宏手的游戏别出心裁。他招来一些女子,让她们扮成客店服务员;他穿上商贾衣服,扮成商人模样,来客店投宿。那些装扮的女服务员给他端来酒食,他便同她们一起饮食戏乐。
在这样的游戏活动当中,刘宏是导演,又是演员。惟于此,他似乎能够表现出无尽的聪明才智。他又于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绶;又驾四白驴,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以为大乐。
张角耳闻目睹的又是什么呢?京师转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如马,驴乃服重致远,上下山谷,野人之所用”,一国之君亲自驾之是怎么回事呀?迟钝之畜,而今贵之,“天意若曰:国且大乱,贤愚倒植,凡执政者皆如驴也”。
刘宏还好为私蓄,收天下之珍货;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一国之君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谁都想不到,他竟“还河间买田宅,起第观”,剩余一部分,他干脆挥霍完事。
中常侍吕强劝谏:“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藏,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谗姑息,自此而进”。刘宏听了,不为所动,云里雾里,依然故我。
思想建立在对现实的认识基础之上。见证并目睹了无数的社会不公与丑像,张角开始筹备建立属于他的思想王国。
王国的名字他已想好,叫“太平道”。
三
现在我们查阅相关书籍,发现上面会这样标明:太平道,“早期道教派别之一”,东汉熹平年间亦即公元172年至公元178年张角创立,尊崇黄帝和老子,以《太平经》为主要经典,师执九节杖画符诵咒,为人治病,十余年间信徒发展至数十万;太平蕴涵了“极大公平”之意。《太平经》是道教最早经籍,汉时先后流传三种,分别为西汉甘忠可、东汉于吉和张道陵所著,内容庞杂,言及天地、阴阳、五行、干支、灾异、鬼神以及当时的社会情况等,主要宣扬宗教和封建伦理观念,亦有一些篇章反映劳动人民反对剥削,反对统治者聚敛财物,主张自食其力和救穷周急等思想,对于民间宗教如张角的“太平道”发生过一定影响。
桓帝刘志在位18年,好神仙事,对黄老之道崇奉有加。灵帝刘宏随之,对黄老之说仍崇奉如故。这在客观上为张角及其行为和学说创造了一种宽松的生存环境。
张角吸收谶纬之法,结合黄老之道,创立太平道,“一目视天,一目视地,注意到了社会问题,追求天下太平,幻想在人世实现国安家富的理想王国”。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在正史中找到专门记述张角事迹的“世家”或“列传”。
中国的历史不乏失败的英雄,亦不乏为这样的人立传的传统,在东汉之前,有《史记》中的“陈涉世家”;在东汉之后,有《唐史》中的黄巢传、《明史》中的李自成、张献忠传。这些人,今天通常被我们奉为失败的英雄;失败的英雄,在所谓的正统观念考量之下,为什么以“逆臣”、“叛臣”或“流贼”面目现身于修史者笔下?即便我们为此而愤愤然而不解,却不能不承认,他们相对清晰完整的形迹,恰恰通过这样的途径保留了下来。
《后汉书》没有为张角立传,张角为什么没有进入《后汉书》作者范晔的法眼,他的事迹只被零星地散记于笔下呢?
张角有过怎样的身世?家境如何?
他有张宝和张梁两个患难与共的兄弟,有没有其他亲属?他的事业是如何起步的?经过了怎样的艰难困苦,思想和灵魂经过了怎样的砥砺与考验?……可是,我们,甚至连他生于哪一年都难以确定。
甚至,我们只知,我们现在能够说清楚的,他一生只干过两件事。第一件即我们上述的创立太平道,他自称“大贤良师”。
还有第二件。
亦正是第二件事情,宣告了张角“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思想主张,亦让张角的名字,在中国历史上“永垂不朽”了。
决心干第二件事情的时候,张角是精心选了日子的。以他的判断,这将是一个“天下大吉”的日子。中国干支纪年,天干排第一位的是“甲”,地支排第一位的是“子”,两者相配……
自负而洞悉阴阳五行之道之妙的张角,将这个日子,定在了“甲子”年。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后汉书志,司马彪撰,刘昭注补,中华书局1965年版;资治通鉴,司马光撰,中华书局1956年版;秦汉史,翦伯赞撰,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